作者 | 文羊 【20260910】 原来我无法用笔触面对这个女孩,是因为我无法面对当年的自己。 但或许正是那一腔孤愤与不甘,支撑我走到今天,来到上海。 人间实苦,只要你足够相信。 以往写文,落笔之前,心中早已有了脉络,行文的走向,我是什么态度,是挺还是顶,想赞扬还是批判,早已了然于胸。 但最近的一件事,却觉很难写, 理智与情感各走一边,两极分化, 呈现一种精神分裂的状态,无处下笔。 江西有个家庭贫困的低保女孩,成绩不好,读了中专。她梦想是去香港听偶像的演唱会,于是打工攒了几千块,准备去实现梦想。 不过这样的消费会引发低保核查,在她申办通行证时, 当地部门就几次三番上门提醒女孩及家人。 但女孩很倔强,坚持自己的选择,结果触发了低保复核,事后, 全家被取消了低保资格,没了收入来源。 事情传到网上,引起了不少争议。 其实,从理智上讲,我很难认同女孩的行为,低保是给极度困难家庭以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, 本身与高消费行为(或者说,与生存相关的行为)就是冲突的 (哪怕只有偶尔一次)。 你如果要接受这样的救济,就必须让渡“高消费”的享受权利。 比如买个心仪的高端手机,或者去豪华餐厅吃一顿自助餐,又或者,像这个女孩一样,去香港听一场偶像的演唱会。 一旦发生这样的行为,就必须触发低保复核,毕竟资源有限, 要保证它们全部用在最需要的家庭手里。 所以按理说,我应该写一篇批评女孩的文章,可以说她任性,可以说她虚荣,可以说她抱着侥幸心理等到靴子落地又后悔不及,说她不顾劝阻一意孤行让整个家庭陷入无助境地…… 但起笔几次,都写不下去,不知什么原因。 ▲ 图源 | 《阿甘正传》剧照 侵删 昨天看了木白老师的一篇文章,主旨是“灰姑娘有没有资格去梦想一双漂亮的水晶鞋”? 观点也不新鲜,之前也有不少大V从“穷人有没有资格去追求生活?”这个角度写,但都比较空洞,也没说服力。 木白的优势在于她长期近距离的观察底层,亲身去体验了很多低层生活, 笔触充满人文主义关怀 ,她不愿意说教,而是讲了一个广西留守儿童的故事。 少年自幼父母离异,两人都不管他,他跟着奶奶生活,三餐不继。但他的梦想是拥有一辆鬼火,每天打几份工攒钱,最后真的买了一辆。 可是骑回村里时,他遭到的是嘲笑奚落还有无名的臆测,连父母都没有的孩子哪来的钱买摩托?怕不是偷来的、骗来的、抢来的…… 少年眼里一闪而过的光,消失了。他的自尊心(或者说虚荣心)再一次被世界击碎,这一次,可能会是永远…… 木白的文字和人文关怀很有感染力,虽然我在理智上还是无法接受“极度穷困的孩子只为了面子去高消费”这种行为。但这些文字让我想起了一辆玩具四驱车,大概就是它,才让我起笔几次都无法去写那个女孩。 我也同样经历过一个三餐不继的童年,父母下岗后,家里断了生计,生活一天紧似一天。 母亲白天当环卫工人扫大街,晚上去附近的毛衣店领些计件的零活干。我至今还记得价码,要先花20元钱在店里领毛线,回去织成毛衣,店里25元收回, 一件赚5块。 但万一超时没织完,或者织坏了毛线不够,就只能自己赔钱。 每晚我和妈妈都要等菜场关门,去垃圾桶翻烂菜叶子和烂土豆, 回来捡出能吃的部分炖汤喝 ,以此生活。 然后我去收拾碗,妈妈就在昏暗的灯下织毛衣,每天赶到深夜,为了赚那五元钱。 有段时期,因为一部动画片《四驱兄弟》,玩具四驱车在我们那里风靡一时。各路玩具店都摆出各种新奇的赛道,还定期举行有奖竞速赛, 每个男生都以拥有一辆炫酷的四驱车为荣。 最便宜的四驱车是8块钱,好一点的要20元,比赛级的至少25~30元。 在90年代中后期,并不算一个很大的数字,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讲,却仿佛横亘着几个光年的距离。 每次放学经过那些玩具摊时,我都要尽力收起自己好奇渴望的目光,假装不屑与漫不经心,低着头夹起尾巴灰溜溜地走过。 没有人在看我,但我总觉得有无数火辣辣地目光射到我脸上。 青少年就是这样,越得不到什么,那东西就越成了你的“白月光”,让你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。 经历了无穷煎熬之后,我终于下定决心,中午连饿了几天,再省下一本教材的钱,花八块钱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四驱车。 当然,这样廉价的“赛车”自然与比赛无缘,事实上,它被我买回来以后,就一直被我藏在书架下方的角落里,甚至都没有开过几次。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世界介绍他的存在。 一个连吃饭都要靠去夜晚的菜市场里捡烂叶子的家庭, 我居然花8元钱买了一 辆 四驱车,这是何等的罪过? 要知道,妈妈在昏黄的灯下熬夜织一个星期的毛衣,也才能赚5块。 于是,那辆四驱车就一直安静地躺在角落里,成了一个特别的存在, 既是我的心头肉,也是我的心头刺。 它代表着一个贫穷到极致的少年,对于“体面”最后的那一点点追求。 是我对世界的一种无声的反抗: 我虽然穷,但我不是一只“有口饭吃就可以心安理得活下去”的动物。 我也有权利去追求体面,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。 但它的